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贼趣

 

烦恼是有传染性的,快乐当然也会传染。

冯佳山的烦恼与快乐,经常会传染给小老弟。他高兴,小老弟就变着法地折腾,笼子就是它的天堂,叽叽喳喳没完没了;他憋闷,小老弟就提不起精神来,笼子自然成了地狱,戴了手铐脚镣一般,死气沉沉。

小老弟是冯佳山养的一只鹩哥,这家伙聪明得很也贼,不仅学舌学得好,而且很会揣摩主人的心思。自从冯佳山的家被盗后,它发现主人比以往高兴多了,那个贼光顾一次主人就能高兴好几天。每次被盗后,冯佳山都会到阳台上说:“他又来啦。”于是,再后来那个贼凌晨从阳台窗户里钻进来的时候,小老弟都会特别兴奋地喊叫起来:“又来啦,又来啦。”而这个贼呢?会带几只蚂蚱悄悄地塞进鸟笼里,小老弟说声“谢谢”然后便是一顿美餐。

 

 

作为这个城市曾经的一把手,冯佳山有过呼风唤雨的时候。想当初在位的时候,那是何等的风光,无论走到哪里,都是清水洒街,黄土垫道,前边呼着,后面拥着,历朝历代的皇帝出行无非如此而已。权真是个好东西,谁手里有了权谁就会拥有一切,那时候冯佳山甚至不轻易地跺脚,他真怕这一脚下去,整个城市会地动山摇。花开总有花落时。没想到六十年的人生,说过去就过去了,就像是眨巴了一下眼。六十岁是冯佳山人生的一个分水岭,岭南风光无限,岭北一派荒凉。尽管退休的时候,上上下下左左右右,凡是在场的局长们主任们都表示出十二分的热情,似乎对退下去的冯书记一定还和在台上一样,可是,老冯心里清楚,官场上的话向来不能当真,越是信誓旦旦,越是平常稀松。刚下来半年,秘书隔三差五地还来走走,个别局长偶尔也来家坐坐,半年后,就门可罗雀了。车水马龙永远告别了冯佳山,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寂寞和没完没了的无聊。

其实,退休后冯佳山本是有去处的,干什么呢?看孙子。天伦之乐是人生最大的快乐。然而,老冯却只是在儿子那里点了个卯,就把老伴留在儿子那里,自己落荒而逃。儿子在美国,在那里留学在那里读博,毕业后在那里工作在那里成家并在那里有了儿子的儿子。前些年,在中学教英语的老伴儿,曾张罗着要教冯佳山学英语,为的就是退休后去追儿子,去看孙子,和儿子住在一起安度晚年。可是时为市委书记的老冯,成天地忙,忙得连脚后跟朝前还是朝后都忘记了。开始,他还饶有兴趣地捧起英语课本ABC一会儿,可经常是刚刚开了个头,要么是电话铃,要不就是门铃哇哇哇地响起,打断了几次就再也来不了兴趣,连二十六个字母都没学全,就半途而废了,归其只记住了一个“哈罗”,一个“也是”。他和老伴儿说,再说吧,去美国应该没问题。是的,冯佳山在位的时候曾经多次去美国考查,当然顺便去看看儿子。作为考察团团长,身边带着翻译,他真的没觉得在交流上有什么障碍,说玄了,连自己进厕所翻译都跟着,他觉得有一个中学英语特级教师的老伴儿在身边,即使是去了美国,也应该没问题。

问题还是出在了语言障碍上。去了美国住在儿子家里,堂堂市委书记就变成了一个傻子。家里家外都是几里哇啦,儿子孙子儿媳包括老伴儿,没有一个人说国语的。开始,老伴儿还给他翻译几句,后来四个人哇啦起来,经常把冯佳山凉在一边,他干着急插不上话。那哪是享受天伦之乐,简直就是把一只生鸟抓进了笼子里,叫不得嚷不得。耐着性子憋了两个多月,冯佳山实在受不了那洋罪,买了机票一撂腿飞回了家。临走的时候,儿子眼圈红了老伴儿的眼圈也红了,儿媳妇再三挽留,连两岁的孙子都上前拉了拉老冯的衣襟,老冯赶忙说,得空还来,得空还来。嘴上应承着,心里却愤愤地说,回来个鬼,再见喽美国鬼子。在登机口和大家伙“拜拜”了后,一扭头冯佳山感到无比的孤寂,等看不见老伴儿和孩子们后,不由得老泪纵横起来。

从飞机落地,回到这个城市,冯佳山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踏实。下了飞机,他给司机打了个电话,尽管车子姗姗来迟,让他多少有点不舒服,但是,小轿车一驶进市区,冯佳山立即兴奋起来,无论走到哪里都留有自己的气味和痕迹,这里的高楼大厦,这里的每一条道路,甚至是一草一木,似乎都深深地刻着一个冯字。他高兴他得意,一股暖流悄然划过,从头到脚都浸泡在温泉里一般。

 

 

家,那个二百平米装璜考究的家,住着冯佳山一个人,就像是一个孩子穿了一套大人的衣服,咣当咣当的特别不协调。偌大一个客厅里,摆着好几套真皮沙发,枣红色的地毯,衬托着雪白色的墙壁,地上燃烧着的是一团火,墙上堆积着的是洁净的云,给人一种跳跃的美。三个卧室两个卫生间,加上一个厨房一个饭厅,房子空朗朗的,冯佳山孤零零的,真有点孤独无援的感觉。

冯佳山想找一个保姆,可又怕别人说闲话,老的不合适,小一点的更不合适,刚回来的三顿饭就折腾得自己筋疲力尽。他不得不买回一箱子方便面,一日三餐面上面下,没出半个月,硬是把一个腆着将军肚的冯书记吃成了面条。好在冯佳山是穷苦人家出身,又过了一个月,他学会了做饭烧菜,虽然和饭店里的厨师没法比,但总是比方便食品吃得入贴。生活上的一切,冯佳山能凑乎的就凑乎,该学会的他都学会了,本来自己也不怎么笨。为此,他曾在电话里和老伴儿好一阵吹。

老伴儿笑着说,反正吹牛不上税。

老冯说,你要是不相信回来瞧瞧,保证不出一小时,四菜一汤。

老伴儿告诉他,就是天天给我吃满汉全席,暂时也回不去哟,等孙子上了学再说吧。

冯佳山深深地叹了口气,他做梦也想不到,这老了老了,倒落了个两地分居。解决了肚子问题的冯佳山,孤寂一日紧似一日袭来,真的是闹心。

百无聊赖。冯佳山学会了逛菜市场,学会了清晨和老头老太太们打太极拳。第一天到菜市场,他怕被小商小贩们认出来,总是低着头弯着腰,他知道,在位的时候三天两头上电视,这张脸市民们怕是没有一个不认识的,一个曾经是这个城市的一把手,曾经为这个集贸市场开业剪过彩的市委书记,如今挎着菜篮子亲自买菜,让大家伙认出来,那会是件多么尴尬的事情。然而,时间久了他发现,老百姓关心的是讨价还价,关心的是一车菜能不能多卖出几元甚至几角钱来,至于他这个下了台的书记,是来买菜呢还是来视察,狗屁!

自作多情,自作多情呀!冯佳山一直以贫民书记自居,自诩为理解百姓关心百姓。在位的时候,他坚持每年为市民办十件好事,修路植树开拓市场,旧城改造,乔迁新居,一切都如火如荼。电视、广播、报纸,所有的新闻媒体,铺天盖地地报道着。为此,冯书记把市区附近的菜地都征光了,眼见得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,这个城市漂亮了许多,他这个书记也风光了许多,各大新闻媒体追着采访,政治前途看涨看涨。若不是命运不济,他早就应该是副省级领导了。当初,无论是在家里吃饭,还是吃食堂下饭店,菜地再少也少不了他的精细菜,至于菜价对于冯佳山来说,完全可以忽略不计。老百姓关心什么呢?吃喝拉撒柴米油盐!十件好事,狗日的每年的十件好事,原来与老百姓的贴身利益几乎不沾边、他真后悔,连肠子都悔成了青灰色。当书记的时候,要是多建几个蔬菜基地,狠劲抓一抓菜篮子工程,也不至于这个城市的老百姓一年四季吃外地菜,菜价也不会高得没了边,一斤黄瓜就是三两猪肉,一斤小白菜要两块多。冯佳山一个人寂寞的时候,就呆在客厅反思,思来想去只能是多了一个又一个遗憾。

家已经很难拴住冯佳山,尽管是一个装修豪华的家。他害怕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里,从天一亮开始晨练,到太阳落山散步,除了三顿饭在家自己做自己吃外,他四处溜达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冯佳山溜达进了花鸟鱼虫市场,也就是在这里,他邂逅了小老弟。

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,冯佳山在花鸟市场看着鱼赏着花,心情非常地好。这么多年来,他一直生活在政治中,硬邦邦的一点弹性都没有,从干事局长副市长副书记市长书记,一路走来,几十年如一日,钉是钉铆是铆严丝合缝,他像是被一个高级焊工焊在了工作岗位上似的,生活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。回想几十年官场上的打拼,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固定在河边的水车在舂米,咚、咚、咚、咚,他真想不通,那么火热的生活,回想起来怎么回变得枯燥无味呢?正当冯佳山信马由缰地瞎想时,突然有人喊他:冯书记,冯书记。在这种场合,冯佳山还是第一次听人喊他书记,心里不由地一热,可是,他挪转身子找了好几个来回,还是没找到谁在喊他。

映入冯佳山眼帘的是一个卖鸟的摊子,一排一排的铁丝笼子,真的是气派也十分好看,更好看的是笼子里的那些鸟,好几笼子小鹦鹉是鹅黄色,另一些笼子里的小鹦鹉是翠绿色,这些小精灵们扑腾着翅膀,一会儿跳到这儿,一会儿又跳到那儿,一堆不安分的家伙。一些大个头的是金刚鹦鹉,俩俩一对儿关在小笼子里,享受着住单间的特权。金刚鹦鹉们一个个昂首挺胸,目空一切,派头十足,显然是鹦鹉中的贵族。在笼子旁边是一个鹦鹉表演场,一大帮小孩子围着,兴致勃勃地观看着,鹦鹉们在主人的指挥下,推车的吊环的叼钱的,当然时不时会有小孩子缠着大人,掏钱买走一对或几对小鹦鹉,看得出,这里的老板很会做生意。再朝后看去,表演场的红绸子布帘前,挂着一个十分讲究的鸟笼子,里边关着一只鹩哥,喊叫他冯书记的正是它。冯佳山绕着这只鹩哥转了几圈,没想到这个尤物竟然像小学生那样,嫩声嫩气且很有节奏地喊着:欢迎,欢迎,热烈欢迎。老冯高兴极了,他找到了鸟摊子的老板,要把这只鹩哥买下来,老板说,这可使不得,使不得。他还告诉冯佳山,这只鹩哥每天看电视,学会了不少电视里的话,刚才喊他冯书记,包括欢迎欢迎,都是从电视里学来的。

软磨硬泡,冯佳山还是把那只鹩哥买到了手,并起名为小老弟。当然他也被人家狠宰了一把,一千五百元呐。

 

 

冯佳山所居住地小区,都是市里四套班子的领导,是这个城市的特区。门卫是武警战士,小区内也有武警流动哨,四周的围墙头上,还拉着四五道铁丝网,戒备森严。小商小贩们是不能随意出入的,充其量只能是隔着围墙喊几嗓子,偶尔也能喊出几个保姆或者大妈来,而想混进大院里去自由自在地做买卖,在小区放开嗓门喊几声,简直就是白日做梦。那时候冯佳山的住宅,自然是重点保护目标,苍蝇能随便飞进去吗?难!

然而,冯佳山的住宅却被贼光顾了。

客厅里被翻了个乱七八糟,几乎所有的柜子门都被打开了。冯佳山在位的时候,喜欢收藏自己的讲话稿,尽管大都是秘书代劳,可他还是喜欢收起来,前些日子闲的无聊,他就一个一个地翻看,有的有滋有味,有的也十分寡淡。满满的好几柜子讲稿,飞飞扬扬散落在客厅里,阳台上吹来的晨风扫过,一张张泛黄的稿纸如秋天的落叶,无奈地飘荡着飘荡着。冯佳山的心都快要碎了,怎么会这样呢?怎么会这样呢?他检查着所有的柜子,清点着家中的贵重物品,嘴里碎碎地念叨着。

冯佳山清点了一遍,又清点了一遍,他惊讶地发现,家里除了放钱的柜子里少了五百元现金外,其余的东西一样不少。其实,柜子里那些贵重物品,白的黄的珠宝玉器,随意拿一件都能在后边加一个零,甚至是几个零。而且,存放现金的柜子里,齐齐整整放着五千元,这个贼竟然没有全部拿走,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,哪有这样傻的贼呢?哪有这样傻的贼呢?冯佳山嘴里又是一阵碎碎的念叨。

本来冯佳山是要报案的,他刚把手伸向电话机,就又放下了。这案怎么报呢?区区五百元真的不值得,再说,他也不愿意让那些警察到家里折腾。他明白这个报警电话一旦拨出去,整个城市就会风起云涌,不出半日,各种风言风语就会传遍家家户户角角落落,沸沸扬扬是什么?到那时我冯佳山恐怕就是市民饭桌上了下酒菜了。冯佳山乐了,呵呵呵呵地笑着。他突然想到前几年,退休了的刘副市长家的被盗案,无非是丢了几只金镯子,传来传去竟然传成了十几根金条和几十万美金,贼没抓着,倒把老刘闹得灰头土脸,大半年没出家门。

冯佳山十分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儿。他特别喜欢晋北民歌,不管是当书记,还是做干事,只要遇到了让他高兴的事,他都会喝上二两,一曲“打连城”,亦或是“走西口”,唱到忘情处,冯佳山甚至会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当然,这一切他只是在家悄悄地唱,偷偷地跳,欣赏过老冯唱小曲儿的只有老伴儿一个人。被贼偷了有啥好高兴的?他还是觉得高兴,莫名其妙的高兴。

到了阳台,花花草草郁郁葱葱,这里又是一番景色。虽然三月春寒料峭,而封闭着的阳台却是一派浓郁的春意,桃花梅花绽放着,那颗栽在大缸里的无花果树,尽管枝条光秃秃的,但是,在每个枝条的顶端,都挂着一个芽苞,呼之欲出。小老弟在笼子里上串下跳着,和往日一样讨好地问着好。冯佳山从一个朔料袋子里抓出一把鸟食儿,放到了笼子里,小老弟连声道着谢,忙着填自己的肚子。纱窗被扯了个乱七八糟,像一棵深秋里霜打过的败柳,丝丝缕缕这儿一撮,那儿一撮,散发着冲冲的贼的味道。冯佳山找了把剪子,干脆把破败的纱窗剪了个干净。打扫了打扫,阳台上立即恢复了往日的生机。其实,原本所有的花草连个叶子都没掉,不知是这个贼的老道从容,还是故意躲着,怕糟害了这些花。

透过玻璃窗户的太阳格外地暖和,整整一个上午,冯佳山都没离开阳台,他把靠近暖气的花盆挪了挪,干脆搬来一把太师椅,坐在那里沐浴着初春的阳光。这个贼到底是怎么想的呢?冯佳山琢磨着,他希望自己能理出一个头绪来,可琢磨来琢磨去却把整个大脑搅成了一盆糨糊。是啊,既然是贼怎么会放着贵重物品不偷呢?既然是偷钱,怎么没把五千元都偷去呢?

贼呀贼,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。

 

 

 

整理好的冯府,没用两天就恢复了平静。其实,冯府原本就很平静,把那些讲稿收拾好后,他想到了亡羊补牢,是不是找个人把封闭了的阳台,从外边用钢筋再封闭一下呢?想来想去,他还是决定不封闭的好。任何防盗措施都是防君子的,贼这种梁上君子,真想进谁家,就是采取了什么样的防盗措施,恐怕都无济于事。更何况,好端端的家,横竖弄出些钢筋条来,怎么看都不舒服,说好听点是一个鸟笼子,难听了那就是一个号子,和防守严密的监狱又有什么区别呢?想到这里,冯佳山笑了笑。

被贼偷总不是件好事,尽管冯佳山曾经乐呵过,过后还是多了些心事,有时甚至是心事重重。他想啊想,想象着这个贼为什么能如此克制。一般地说,贪欲是每个人潜在的本质,一旦遇到了合适的时机和土壤,这种贪欲就会无限制地膨胀,别说是区区五千元,面对一座金山,做贼的都恨不得都搬了去。从五千元里夹走十分之一,这需要多么大的克制力才能做到呀。冯佳山很佩服这个贼,他想着,若是有机会两个人面对面,他们会好好地谈谈,说不准还会成为好朋友。说不准,真的说不准。

这些天冯佳山外边溜达的少了,不是害怕贼再次光顾,天底下吃回头草的贼很少很少,剩下的四千五百元还不是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吗?他想着做一次侦探,长一点勘查现场的本领。他做得不动声色,他要找出那条贼道,希望透过这条道,看到贼的内心世界,明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贼,窥斑见豹嘛。为此,老冯特意到书店买了一本柯南道尔的《福尔摩斯探案全集》,晚上躺在床上认认真真地读,白天一个点一个点地勘查。他琢磨着自己是福尔摩斯,还是华生呢?他还从箱子底儿翻出了自己多少年前使用过的一只烟斗,有事没事,尤其是在琢磨贼的时候叼在嘴里。

冯佳山站在楼前一待就是个把钟头,他凝视着二楼的窗户,想象着贼是怎么爬上去的,又是怎么爬出来的。墙壁光秃秃的,砖缝勾得特别精细,没有一个地方能抠得住,能使上劲,难道说真是影视剧里所说的飞贼?冯佳山摇了摇头,飞檐走壁的人也许有,但绝不是这个贼,他能感觉得到。一连好几天,冯佳山像着了魔似的,站在楼前琢磨着。第五天他终于有所发现,在一楼和二楼的间隔墙上,有两个很不起眼的白点,显然那是架过梯子留下的痕迹。冯佳山把空烟斗叼在嘴里紧抽了几口,这个蛛丝马迹让他激动得不知所以。梯子,这是个关节点。冯佳山在小区里转悠着,三栋西头的电话接入点,让他豁然开朗,那里放着一个维修电线用的铝合金梯子,似乎这个梯子是长期放在那里。电信局包括其他单位,只要是涉及这个小区的事,就一定当件大事来抓,梯子不到万不得已,他们是不会撤走的,一放就是几个月,或者干脆成了小区里的固定物件,没想到,就是这个梯子,成了贼借以偷盗成功的工具。

从三栋西头到一栋的中间,也就是冯佳山的楼下,老冯不知来回走了多少次,像一头拉磨的驴。他感受着贼扛着梯子疾步如飞的心情。急呀,心急如焚!特别是返回时,更是猴急马虎的,小区里稍有动静,都会让这个贼惊恐万分。不容易呀,为了区区五百元,下这么大的力气。冯佳山把想到的困难都想到了,贼遇到什么情况怎么处理,往哪里躲在哪儿藏,葡萄架下墙角旮旯,他为贼设计了好几套躲避方案,不论用那套方案,总之这个贼是顺顺利利地得手了。

人总要有事做,有了事就没了寂寞。自从被贼偷了后,冯佳山的生活充实了,忙得不可开交。从美国回来的孤独,一下子就随风而去了。他忙啊,小区里的角角落落他都要走到,这个贼究竟是从哪儿进来的,又是从哪儿出去的呢?冯佳山在小区里来回走着,寻找着那个贼道,或者说是推测着那个贼的一举一动。

他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亦或是生活在自己、贼和小老弟的圈子中。

 

 

虽然塞外的春天来得迟,但还是悄悄地来了。小区里的花草树木,在不知不觉中该绿的绿了,该开得也开了。不知为什么,看着生机盎然的草坪和生机盎然的花木,冯佳山倒凭生出许多惆怅来。贼偷后眼看一个月就要过去了,他这个自诩为华生或者福尔摩斯的侦探,还是没找到那条完整的贼道,这多少让冯佳山有点失落。他反复地琢磨,反复地在小区里推敲,一栋栋楼一个个角落,不知走了多少遍,然而,无论他怎么设计怎么想象,总觉得不对劲。有时候今天千呼万唤刚确定了的一条道,第二天一早就自我否定了,不是这儿有破绽就是那儿有漏洞。他不得不发出一声感叹,子非鱼,焉知鱼之道啊!

乐趣这个东西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,简直是来无影去无踪。前些时还兴高采烈的冯佳山,这几天在不经意间就蔫了。而小老弟呢?看着冯佳山无精打采的样子,那片巧舌如簧的嘴,也笨拙了很多,连每天早上第一次见到冯佳山的问候也免了。无聊和寂寞像鬼魂似的,再一次附着到了冯佳山的身上,一连好几天,他都懒得出去勘查现场,默默地站在阳台上发呆。

和一个百万富翁一夜之间沦为乞丐似的,冯佳山感觉自己再一次掉进了孤寂的无底洞,日子过得空落落的,别说是逛市场买菜做饭,连前些日子一直坚持的晨练、散步都懒得去了。除了每天晚上七点雷打不动地看新闻联播,还能感觉到有点滋味外,其余做什么事情都如同嚼蜡。刚恢复了的三顿饭,再次被简化了,上午九点多一顿方便面,晚上五点又是一顿。小老弟那里更是有一顿没一顿的,活蹦乱跳的劲头没了,太阳一出来抖抖羽毛伸伸懒腰,然后就把那层灰白色的眼皮往下一拉,遮住了滴溜溜转着的眼睛,闭目养起了神。

冯佳山和小老弟真像一对难兄难弟,每天从上午九点半,冯佳山准时到阳台报到,先是盯着那扇没有纱的纱窗,想一会儿那个狡猾且发呆的贼。这真是一个狡猾的家伙,让他这个曾经的市委书记,琢磨了近一个月都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。这也是个十足的呆大头,既然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偷来盗来窃,怎么就拿了那么一点点呢?想着琢磨着,冯佳山实在是累了,一屁股跌进了太师椅里,和小老弟一样,闭目养起了神。中午,不知道小老弟午休不午休,冯佳山总是要小憩那么一会儿,十分钟八分钟的。这是他当领导养成的习惯,忙啊!在位的时候,几乎每天都有许多许多的会要开,有许多许多的板要拍,当然也有许多许多的事情需要他处理。冯佳山既像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,身体力行叱咤风云;也像一艘航行在巨浪滔天的大海里的船,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。他只能靠这十分八分调整疲惫的身心。退休了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,可是,不管怎么累,午休时间他都超不过十分钟。他很想打破这个该死的生物钟,感受一下贫民百姓一觉睡到自然醒的福气,然而,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是徒劳的。

度日如年啊。每天傍晚,冯佳山默默地坐在阳台上看日落。这就是第一栋楼的好,不用担心前边遮着挡着。透过宽敞的玻璃墙,外边的风光一览无余。落日如一缕血色的水,红彤彤的向着西山背后流去。他感叹残阳的美,感叹晚霞的美,是那种妖魅的艳丽。然而,无论残阳和晚霞怎么妖艳,都只能是短暂的,只那么一霎那,就哗啦啦地流向了另一个世界,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暗,和不知所以的未知。一阵阵孤寂袭来,使冯佳山产生了一种逃亡的欲念。当夜幕一层一层由浅入深展开后,老冯慢腾腾地站起来,为小老弟添上食儿,返回客厅后打开电视,不早不晚,新闻联播刚刚开始。

 

 

贼又来了,又一次从冯佳山放钱的柜子里取走五百元。

与上一次所不同的是,这次贼偷的时候显然是轻车熟路,几乎没费什么周折。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原貌原样,客厅里其它柜子丝毫未动。冯佳山翻开台历,找到了上一次被贼偷的时间,两次的日期竟然重叠在了一起,一个是三月六号,另一个是四月六号。

这让冯佳山连想都没想到。没想到这个贼这么大的胆儿,更没想到贼也有吃回头草的时候,而且是定期定点地光顾。早上起来,看着阳台上那扇大张着的窗户,冯佳山自言自语地说:又来啦,又来啦。小老弟立即学着老冯的口气也说:又来啦,又来啦。冯佳山如被注射了一支兴奋剂,没来由地高兴起来。他顺着贼留下的蛛丝马迹,从阳台度到客厅,又从客厅返回阳台,来来回回地推断着,想象着重现着贼进家的一幕幕画面。他嗅着贼的味道,看着贼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爬进来,又鬼鬼祟祟地进了客厅,而后把一双手战战兢兢地伸向了放钱的柜子。

勘查完家里的现场,冯佳山来到了院子里,再一次寻找着那条贼道。白点还是两个白点,梯子还是那个梯子,问题是贼放下梯子后,究竟是从哪儿逃走的呢?他清楚,贼逃跑的路线一定是进来的路线,在小区里一定有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,而那个地方肯定不是小区大门,武警的一个班长年驻在那里,就是借十个胆子,贼也不敢从大门溜进来作案。

冯佳山顺着小区的内围墙,一段一段地过滤着。他就不信贼能插着翅膀飞进来,再插着翅膀飞出去。整整一个上午,折腾了两个来回,冯佳山还是没折腾出个所以然来。快到中午的时候,从小区外传来了小贩子的叫卖声,冯佳山突然感觉饿了,肚子里呱呱地叫着。他破天荒地跑到小区外,在小贩子那里买了各种各样的蔬菜,转过小区墙角,在一处肉铺里,生的熟的买回了一大包。冯佳山一直不相信小铺子,更不相信小商小贩,不是害怕缺斤短两,也不是怕价格比市场里的高,而是害怕不卫生。今天他破例了。

“咱们老百姓,今儿个真高兴……”老冯哼着歌曲,收拾着生的熟的。他预感到这条贼道就要浮出水面了,他要搞几个小炒,然后喝上二两,中午睡上一大觉,下午接着勘查。“樱桃那个好吃树难栽,嗨,嗨嗨!”炒瓢里喳喳地响着,油烟呼呼地冒着,抽油烟机不停地转着,忙忙碌碌的冯佳山,嘴里不停地哼着他记忆里的歌或是小曲儿,有一句没一句有一搭没一搭,甚至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。过油肉、猪头肉、烧茄子、辣子白,只可惜不会做红烧肉,二两茅台下肚,冯佳山快活得像一个神仙。

冯佳山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,却没有一点睡意。睁着眼睛睡觉真难受,难受的心像猫抓似的。他干脆一骨碌爬起来,再次来到院子里,例行公事,往往返返地折腾着。五栋西的那棵洋槐树下,是老冯休息的地方,坐在石鼓凳上,就着槐树散发出的清香喘一口气,一种回归田野的惬意油然而生。透过炸着刺的槐树枝条,阳光一缕一缕地辐射进来,把槐树伞下的空气,切割成了一根根炸得金黄的油条。无意间,冯佳山发现槐树后围墙上有几道擦痕,再仔细一瞧,围墙上的铁丝网被剪开一道缝隙。老冯一拍脑袋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找到了!他乐得连嘴都合不拢,哈哈,蓦然回首,那道却在灯火阑珊处。

自觉失态的冯佳山伸了伸舌头,而后孩子般地一蹦一跳地回到了家,他要再喝二两,对再喝二两。

一觉醒来,已经快是太阳落山的时候。冯佳山给自己泡了一壶铁观音,迈着四方步来到了阳台。他告诉小老弟,那条贼道找到了,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啊。小老弟真是能听懂主人的话,更能理解主人的心境,它上串下跳着,摇头晃脑着,一副活波可爱的样子。夕阳像一个火球把天边烧得通红,因高兴而满面红光的冯佳山,斜躺在太师椅上,边品茶边欣赏着晚霞的灿烂,他感慨着落日余晖的感慨,兴奋着找到贼道的兴奋,“妹妹你坐船头,哥哥我岸上走……”一向不屑于流行歌曲的他,竟然哼哼呀呀地唱了起来。

 

 

冯佳山在反复勘查现场中,又有了重大发现。

那个贼在阳台的花盆里留下了一个纸条。说是纸条,其实就是一个展开了的香烟盒,皱皱巴巴的一张“红梅”烟标。在烟标的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段话:老同志,我知道您是老同志,就这样称乎您好吗?我是一个进城打工的农民,也就是所谓的农民工。反复打扰您实在是没有办法,我的女儿正在上大学,儿子在读高中,每月需要几百元生活费,可是,工头只给我们发二三百元,剩余的要等到年底,因此,不得不出此下策,做了这丢人的营生。您放心,年底领了工资我会还您的,权当是您借给了我吧。您是好人,十分感谢!

看着这段话,冯佳山的眼睛湿润了。这人,有困难找政府呀,有困难找政府呀。嘴里碎碎地念叨着。他找出了纸笔,要给这个可怜的贼写封信。可坐在写字台前,整整半天没写好。他本想给秘书打个电话,让那小子帮着写,然而又怕把这事张扬出去,只好硬着头皮草就了一张稿子,他说,你是一个好父亲。他说,孩子的学一定要上,决不能辍学。他还说,需要钱尽管找我,偷偷摸摸的不好。最后他说,咱们交个朋友吧,下次来就走大门,打电话我去接你,咱们闹几个小菜喝两盅。

冯佳山把这封信用夹子夹在了鸟笼上,五月的六号贼来取钱时,真的把信拿了去。在期待中等到了六月五号,冯佳山很早就来到了菜市场,他买了好多好多新鲜蔬菜,熏猪头肉、煮兔头、猪蹄子,还特意买了一只烤笨鸡。亲自下厨折腾了一上午,冯佳山要好好和这个兄弟聊聊,有可能的话帮着找找民政局或者慈善总会,他希望帮着这个未曾谋面的兄弟度过难关。

六号早上,贼准时光顾,不多不少又取走了五百,仍然是穿越阳台,并没有按冯佳山指点的那样走大门,更没有坐下来和老冯喝两盅,这让冯佳山非常失望。蛇走兔蹿各有各的盘算吧,冯佳山独自恼怒了一整天,最后还是释然了。他唯一能做的是把那个梯子搬到了自己阳台下,把柜子里的钱添到五千,他真希望下次这个兄弟再来时把这五千元全部拿取。

贼按时按晌地来,如同一个健康妇女的例假,六号、六号、六号。七八月学生放假贼也给自己放了假。九月、十月继续。

十一月六号,贼却失信了。早上起床后,小老弟就说,他没来,他没来。冯佳山笑了笑说,你这个小东西胡说八道。可是,当他打开钱柜子的时候,惊奇地发现五千元现金一个子儿也不少。冯佳山如坐针毡,一整天没吃没喝,不停地在阳台和客厅之间走来走去,他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是工头发工资了吗?还是他生病了呢?若是后者,那两个孩子怎么办!

等了一天,又等了一天,再等了一天,贼杳无踪迹。冯佳山牵肠挂肚地煎熬,孤独寂寞伴随着着急再次袭来,他真怕失去这个好朋友、好兄弟。

十号晚上,冯佳山看完央视新闻联播,把频道转到本市新闻,播音员正播着一条消息:本市四日上午,南三环建筑工地发生一起重大事故,新建的一栋居民楼坍塌,初步统计伤亡十五人,事故责任正在调查中。

冯佳山一下楞在了那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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